書評:Scott Shapiro的Legality(2)- 一段尚未被超越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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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整理自己過去閱讀的一些想法,看見了對於Scott Shapiro的Legality的書評草稿(兩年前的初初初初稿),2年前曾經簡短說明Legality的基本架構(按此閱讀),接下來的內容也是針對這一本書的簡短介紹。但是接下來的討論在某個意義上更為深入一點,但是許多想法截至目前為止都還是很初步,因此,請容許有修正空間。我預計將這個書評草稿,分為幾個部分做說明:

  1. 對於Legality在法哲學的位置做個簡單背景鋪陳。
  2. 對於計劃理論以及法的計劃理論的基本命題作說明
    • 何謂計劃?以及計劃的特性?Shapiro對於計劃理論的說明以及基本命題
    • 何謂法的計劃理論?這個理論取徑如何的核心命題是什麼?以及這個理論如何爲法實證主義在「分離命題上」提供更穩固(至少從Shapiro的角度是如此)的說明。
    • 在運用行動哲學的背景下,法的計劃理論可以為法概念提供哪些新穎的看法?
  3. 評論

以下是書評初稿的第一部分,仍在非常初步階段,請勿引用,但是非常歡迎有興趣的人一起討論。

「法是什麼」(What is law?)一直是法理學中最核心的問題。這個問題有許多可以討論的軸線以及論爭焦點,而在英美法學界中最為重要的討論脈絡之一即是以H.L.A. Hart與Ronald Dworkin的論辯揭開序幕。Hart以社會規則理論為基礎主張法律是一種社會規則,規則的範疇可以區分初級規則(the primary rule)以及次級規則(the secondary rule),法體系便是初級規則與次級規則所組合的規則體系。相較於Hart的理論脈絡,Ronald Dworkin的理論更為複雜與高度思辨性,從早期對於規則理論的批判,區分規則(rules)與原則(principles)的兩種法概念 ,並主張Hart的承認規則(the rule of recognition)無法辨識出原則這種法規範。Dworkin的理論在中後期後受到哲學詮釋學影響,用更全面的理論高度批判法實證主義(包含柔性或剛性法實證主義),懷疑論以及實用主義。在Law’s Empire內,Dworkin提出了法律是一種詮釋性概念的主張,並且認為這種對於法律的詮釋是一種建構性詮釋,詮釋者在詮釋對象與自身的判斷中提出最佳詮釋(the best interpretation)。 從兩個方面來看,Dworkin的批判無疑是具有全面性的 。第一,他為法實證主義套上一個建構性詮釋的理解外貌,稱其為慣例主義(conventionalism),因此在他的詮釋理論下法實證主義的主張已被定性了,其任何主張必須接受哲學詮釋學高度的檢驗,檢驗自身是否有辦法站在後設理論的位置思考法律是什麼。第二,Dworkin理論的全面性展現在他對於這個基本信念之中:法理學與政治哲學是一體兩面 。因此,單單研究法律是什麼僅是看到現象的一個側面而已,法律與正當強制力的關係更是研究法律所不可或缺一個關鍵問題,因此在他發展出建構性詮釋與整全法等理論主張後,他的關鍵不在於對於特定法律學門的批判,而是在於發展更為體系與全面性的規範理論,探討法律概念的概念性質與法體系內的價值理念等等。從Dworkin自身所建構起來自身學術事業來看,他對於法理學研究的企圖似乎遠超過Hart所蘊含的英國紳士研究風氣。

 

然而,這場理論思辨卻尚未完結,一方面Hart的徒子徒孫承接了對於Dworkin理論的批判位置,站在Hart所建立的社會規則理論,承認規則理論以及法律作為一種行動理據的構想,法實證主義者對於法律概念的高度理論化以及細緻化也讓20世紀下半葉的法哲學掀開了一個新的局面,透過法實證主義者的努力我們也越來越清晰地理解到法與權威,法與道德以及法律與行動的關係為何。但隨著法實證主義自我界定為分析法理學(analytical jurisprudence)的性質,而將規範性法理學的任務置於第二順位,法實證主義者的許多研究成果也越來越脫離了法律實踐,漸漸地成為一個自我對話的學術社群 。另外一方面,Dworkin也對於法律的概念類型,法學研究的性質陸續提出更全面性的論證,例如他在晚期所出版的幾本重要著作,Justice in Robes,Is Democracy Possible here?,以及Justice for Hedgehogs,再度顯示出Dworkin對於法理學問題的爭議討論不再侷限法實證主義與反法實證主義之爭,而是逐漸建構出自身的學術整合與論證方式。

 

然而,隨著這兩種不同方向的法理學研究對於法概念論以及法倫理學議題的深耕,卻也發現到了雙方學術對話的困難。雖然,法實證主義與及相近理論立場的學術工作者,對於Ronald Dworkin的反法實證主義立場提出猛烈的批判,針對法與道德分離命題透過不同的理論近路進行捍衛,但是卻未見分離命題的捍衛者對於Dworkin的整體理論提出體系性的批評。可以見到的是法實證主義者對於對於Dworkin諸多主張的反駁,但是卻未針對「法律的概念」提出相異「規則概念」的法理論。可以這麼說,在理論層次上Ronald Dworkin在反駁法實證主義的立場上是一枝獨秀 。至此,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的法理論的後設問題:這場由Hart發起的世紀辯論,透過Dworkin複雜化的學術論爭是否就止於雙方陣營的漸行漸遠,而是兩條相異方向的平行線?當法實證主義企圖透過概念與邏輯分析指出Dworkin理論的缺陷與謬誤時,是否已封閉了自身與相異理論的溝通可能性?當Dworkin在Law’s Empire中提出理論性的爭論(theoretical disagreement)主張法實證主義不僅命題錯誤,連對於法律實務中的司法爭議都欠缺描述可能性時,而法實證主義卻無法面對此質疑時,是否意味著兩個陣營在「法是什麼」 的對話可能性就此打住?或者,更根本的問題是:這場智性的對話究竟還可以如何發展?

 

上述的提問顯示出Scott Shapiro在2011年新書:Legality的價值與重要性。我認為,Legality這本書約是自Ronald Dworkin於1986年出版Law’s Empire後,少數以專論形式在探討「法是什麼」這個問題的一本學術研究著作。Legality不是一本對於「法是什麼」的理論說明集合,它具有特定問意識與研究方法 。它也不是一本單純梳理Hart與Dworkin之爭的介紹書,但是Shapiro使用了淺顯易懂的文字與例子說明當代法實證主義最重要的兩位奠基者-John Austin與H.L.A. Hart-的理論主張,並且說明了法實證主義面對法律權威的理論難題 。更特別的是,Shapiro認真且全面提出自己對於法律概念的理解,並且面對Ronald Dworkin在Law’s Empire之中對於法實證主義的批判,包含了法實證主義對於理論性爭議(theoretical disagreement)的理解等等。Shapiro梳理了當代兩位法實證主義者的基礎命題,分析了法實證主義的不足之處,並且系統性地提出自己的理論主張(法的計劃理論),論證並加以捍衛,最後企圖與Ronald Dworkin的理論主張進行對話,探討理論性爭議對於法實證主義的核心批判!

 

相較於法實證主義者多數以單篇文章對於Ronald Dworkin理論進行批評,Shapiro透過Legality所闡述的,無疑是更具有體系性與全面性的法實證立場。在這個意義上,這本書與The Concept of Law和Law’s Empire有著相同的野心與抱負-為「法是什麼」提出一個嶄新的看法 。的確,目前尚無法確定Legality的學術分量可與The Concept of Law和Law’s Empire等量齊觀,但在目前學術研究盛行小而巧深而精的發表與寫作風格的今日,Shapiro的Legality的確為法理學討論開創了一個新的理論視野的可能。

 

在本篇書評中,我將介紹Legality一書中的架構,論點以及推論過程介紹。這個目標將本文區分了幾個部分。首先,我將說明Legality一書的基本架構,從本書的核心目的,各章重點到各章間的理論主張之聯繫進行提綱挈領的說明。其次,我將闡述Shapiro在Legality中的核心主張:法的計劃理論(the planning theory of law)。他將法律視為一種社會計劃(social plan),這個理論基本立場是從Michael Bratman的行動哲學而來的。我認為Legality這本書最有趣的地方之一在於,它引進了行動哲學的理論針對法律概念,法律體系以及法律行動(legal activities)提供了新穎的思考角度。最後,我將簡短比較Shapiro的計劃理論與Hart的規則理論,特別是Shapiro與Hart在法體系的基礎上之觀念相同與相異之處進行說明。以及說明計劃理論具有進一步理論發展的可能論題(theme)。

 

本文的重心在於前兩個部分,理由在於Shapiro的計劃理論(the planning theory)對於目前的台灣學術界尚過於陌生,因此將法律(law)視為計畫(plan)並且加以理論與體系性說明尚未成為一種熟悉的理論語言,因此若能在前兩個部分詳實地介紹計劃理論,本篇書評的基本目的便已達到,至於第三部分筆者希望作為未來進一步探索計劃理論的學術藴涵(implications)一個概要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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