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厚銘論「後學運世代的幾個斷裂」

黃厚銘老師日前在臉書上分享了自己在今年5月「後學運時代」的演講稿,很有意義!在取得黃老師同意後,全文轉載,本部落格僅於閱讀上方便做些微排版修正。(感謝黃厚銘老師的轉載許可!

我個人很推薦之二的g0v與鄉民的討論,跟之三的賤民解放區雨大腸花論壇的部分!!

…..以下為黃厚銘教授在臉書的全文……

前幾天轉貼了這篇談Linux作業系統24週年的文章,文章開頭就提到了L. Torvalds的傳記《Just for Fun》。

http://technews.tw/2015/08/27/the-beginning-of-linux/

在討論開放原始碼運動的社會文化意義時,我經常提及手機上的Android作業系統也是以Linux為基礎,藉以說明開放原始碼運動的影響。在此,也貼出我在今年五月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所舉辦的《「後學運時代」新聞與傳播環境之反思與展望》研討會中,主題演講的演講稿,以為呼應。也提醒大家記得跟Linux作業系統說聲:「生日快樂!」(雖然已經晚了幾天)

後學運時代的幾個斷裂:遊戲、情緒感應與理性政制

黃厚銘(政治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 破題:後?學運?斷裂?

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後學運時代的幾個斷裂」,但題目本身就蘊含了幾個需要澄清的問題。

標題中的「後」與「斷裂」彷彿意味著2014年三月十八日爆發的太陽花運動造成了這幾個斷裂,以至於我們需要用「後」這個詞來對此進行分析與探討。但實際上,我認為太陽花運動只是這幾個斷裂背後力量的蓄積爆發,以及這股力量也藉著太陽花運動試圖擴大其影響力,也就是,讓這些斷裂更加明顯。

所以,此刻我們聚在這裡試圖了解這些斷裂及其背後的力量,並非既神聖化太陽花運動又化約這些斷裂的成因,以致主張是太陽花運動導致了這些斷裂。

其次,「學運」一詞似乎表示這是一場以學生為主體的運動,但底下這篇文章所要分析的是因太陽花運動而匯集在一起的四類人,而學生,只是這四類之一而已。

也因此,在文章中我慣用「太陽花運動」或「318運動」來稱呼自2014年三月十八日,由學生、公民與NGO組織所共同支撐將近一個月的那場運動。再配合前述斷裂和力量間關係的問題,此處對這四類人的分析也只是為了呈現他們所反映的力量與社會文化上的發展趨勢。

簡言之,我認為太陽花運動所針對的是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背後的理性政制(regime of reason),以及和其密切相關的科技萬能與發展主義意識形態。從而為了對抗此一理性政制,我們看到運動爆發前後在社會文化發展走向上,遊戲、情緒感應等因素的重要性日益提昇。

  • 之一:佔領立法院的發動者與立法院內外的參與者

在此,我所著眼的是他們所共同投入的非暴力抗爭。

儘管太陽花運動所展現的動員力道可說是在台灣社運史上前所未見,但從 2008年的野草莓學運、甚至是1991年正式引進非暴力抗爭的「反閱兵廢惡法」運動,非暴力抗爭在林宗正牧師的城鄉宣教會、簡錫堦先生、政治大學第一屆「傑出校友獎」得主、也是新聞系畢業的黃文雄先生 、退休於台大土木系的蔡丁貴教授等人的推廣下,已然成為社會運動,尤其是高張力的抗爭中所慣用的模式。不管是樂生療養院、華光社區、士林王家的反迫遷運動,還是2013年八月十八日因苗栗大埔而起的「八一八拆政府」的佔領內政部運動皆是如此。

但弔詭的是,採取非暴力抗爭模式的太陽花運動,其所遭遇的批評之一卻是「非法暴力」一詞。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理性的內涵被過度膨脹的結果,以致理性與守法被畫上等號。

順著這有問題的「非法暴力」觀點,佔領立法院的行動遂遭抨擊為違法,因而也就是暴力的舉動。實際上,非暴力抗爭思想的代表性人物印度國父甘地(Mahatma Gandhi)曾經違反了英國殖民政府訂定的食鹽公賣制度,而美國詩人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則曾進行抗稅。

此外,以推廣非暴力抗爭聞名的愛因斯坦研究所創辦人夏普(Gene Sharp),其所列舉一百九十八種非暴力抗爭方法中,佔領運動也是正當的選項之一。而非暴力抗爭當中的一個重要面向──公民不服從(也就是抗命),則早已是現行高中《公民與社會》教科書的一節。加上近幾年來在世界各國發生的茉莉花運動、佔領威斯康辛州州政府、佔領華爾街運動等等,包括佔領運動在內的種種公民不服從、非暴力抗爭的思想與可能性,對年輕世代造成的影響其實早已超越我們想像。

更根本地來看,非暴力抗爭所意圖撼動的正是把理性等同於守法(因而也把違法等同於暴力)的思想。實際上,非暴力抗爭是以公益性、公開性、非暴力等原則作為前提,操作上也常見事前的嚴密訓練或行動策略的計畫。其中的公民不服從之所以用違法為手段,也是基於禀持道德良知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關鍵,而非僵化地遵守法律。因此,非暴力抗爭雖可能違法,但絕不等同於不理性,更何況「不理性」一詞也不應該有貶抑的意義。

  • 之二:g0v與鄉民(婉君)

在太陽花運動背後提供技術支援的g0v,其成員大多有hacker(駭客)的背景,所使用的技術也經常是開放原始碼的程式。而也是這樣的hacker造就了鄉民所聚集的PTT BBS背後的技術。

正如發起開發Linux作業系統計畫的Linus Torvalds,其傳記《Just for Fun》的書名以及Pekka Himanen的《駭客倫理與資訊時代精神》一書所顯示,hacker所在意的不是物質上的利益,而是探索技術可能性與挑戰自我的成就感──一切都只為了好玩、有趣而已。

本次研討會與談人之一的汪文豪先生自身職業生涯軌跡也可說是這種心態的展現。換言之,就精神特質而言,hacker並不特指資訊科技方面的專家,而是指涉不計代價挑戰自己、與相較於物質報酬更重視工作意義的心態。

對於在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底下,習於功利主義思考模式的人們而言,這是很不理性也就是很不切實際的行為。但hacker們所大力支持的開放原始碼運動及其所推廣的copyleft思想,正是要對抗功利主義對人性與對人類文明發展的狹隘預設。他們力圖顛覆copyright甚至是專利權所蘊含的,認為只有足夠的經濟利益才能激勵人們不斷創造發明且整體人類文明也才得以進展的陳舊思維。

其實,早在1938年,荷蘭思想家Johan Huizinga就已經寫就《遊戲人》(”Homo Ludens”)一書,挑戰長期以來諸如Homo Sapiens或Homo Faber的想法。亦即人類的本質既不在於人是理性的動物或製造工具,而是人會遊戲。Huizinga還進而主張,遊戲才是文明進展的關鍵力量。

這一點在資訊時代──尤其是見證了開放原始碼運動的重大影響後──都得到了印證。例如,Apple公司的OS X、Google的Android作業系統、瀏覽器Firefox與Google Chrome的發展,以及Microsoft的沒落等等,甚至,遊戲化(gamification)也是晚近應用軟體設計的核心概念之一。

我個人的研究團隊也在Google 所屬的Niantic實驗室所推出的擴增實境遊戲ingress中設計了兩個任務,試圖促使遊戲玩家去踩踏被非法封閉起來的豪宅開放空間,背後的想法也是遊戲與社會運動的結合。

同樣的遊戲動機也展現在PTT鄉民與廣大婉君(網軍)的行為當中。對我來說,遊戲的本質是「幻想的交互感應」(collusion of illusion),其中「幻想」(illusion)一字的字根正是前述Homo Ludens的ludens。進而所謂的交互感應,在很大的程度上是非理性的投入,也就是情感與情緒上的交互感應。換言之,遊戲不再是無聊、不認真的遊戲人間,而是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所謂「當真地玩」(play seriously)。這在PTT鄉民或婉君身上則呈現為我個人所謂的「流動的群聚」(mob-ility)。

鄉民慣常以嘻笑怒罵、冷嘲熱諷甚至是做夢的方式來爆料,或提出他們對政客與權貴的輕蔑與批評。這呼應了俄國文學家Mikhail Bakhtin筆下的中世紀低下階層在節慶中以模仿、嘲弄等方式,將國王與官吏加以「降格」的行為。對我來說,鄉民們也是在一場又一場的起鬨狂歡中,小則以把推文的樓蓋歪或透過XX之亂(例如,數年前一次台北市煙火釋放因風向問題以致煙霧不散影響了視覺效果,當晚八卦板網友集體用各種有「煙」字的詞彙在八卦板問掛來影射諷刺,以致該版文章列表充滿「煙」字,也烏「煙」瘴氣)的亂板行為來挑戰板規與板主,大則批評時政、嘲諷政商名流。

此一現象的民主或政治意涵,絕不相容於主張溝通理性的德國思想家 Juergen Habermas所構想的理想的溝通情境,但溝通理性本身的不平均分配卻被美國批判學者Nancy Frazer「西方、白種、中產階級、男性的理想」一語道破。而Habermas自己也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一書再版時自承,要是他在寫作當時有讀過Bakhtin的書,或許在論述上會有相當不同的發展。

乃至於,婉君們在社群網站的相互策展與分享也不同於資本主義下的經濟交換,而更接近禮物文化的象徵交換。相對於Google大神,臉書大神的崛起也證明了「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的道理。

同時,社群網站也削弱了傳統傳播媒體在議題設定上的優勢與自信,過程中,第一人稱當事人的爆料與報導取代了主流媒體第三人稱「中壢李姓客官」(用以諷刺「中立理性客觀」的諧音字)的視角,從而彰顯出情緒感應的重要性與動員力道。此一轉變及其對新聞倫理與媒體角色定位的衝擊,不僅呈現在與談人劉慧雯老師對《大學報》的觀察,也反映在另一位與談人張煜麟教授於教學現場的體會。亦即,教育作為特定意義的傳播也同樣是一種搏感情的過程,而不只是理性的知識傳遞。

  • 之三:賤民解放區與大腸花論壇

或許賤民解放區與大腸花論壇的雙方都不會同意我將他們放在同一群體裡來討論,尤其是前者反對過於強調中國因素,而在後者的進行過程中卻不斷傳來「我支持台獨」的聲音。但就更徹底地針對支撐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的理性政制這一點而言,我認為兩者卻有共通之處。

賤民解放區的主要成員是長期從事勞工運動等草根組織的社運人士,因為不滿太陽花運動決策權力過於集中、運動不重視組織、與糾察線及醫療通道等運動秩序管理問題而在濟南路上另闢場地集結。

就太陽花運動觸及的反黑箱、反中、反服貿以及反自由貿易等不同層次訴求上,賤民解放區的成員主要傾向於反對自由貿易協定,因而主張運動訴求不應該只偏重於中國因素,對於中國與美國等強權應該一視同仁。

但實際上,即使是議場的決策核心,在訴求上也多少有呈現反對自由貿易這一點,不論這是否是動員號召的主要力量來源。顯然,反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為了擴大其市場而強加到世界各國的自由貿易協定是太陽花運動的訴求之一。而之所以反對自由貿易協定,就台灣的情形來說,也跟諸如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百分之一對百分之九十九」的主張一樣,都源自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在各國產生的貧富差距有關。

換言之,經濟發展不是一切,社會公平正義的議題已逐步進入了公眾的思考當中。進而不計一切地以像是核能發電等科技或繼續「開發」新能源來推動經濟成長的作法,也因為日本福島核災而使得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的批判指向了科技萬能與發展主義的意識形態。

再者,在運動秩序管理上我個人認為,賤民解放區提出的質疑有其更深刻的意義。簡言之,就是「以不民主的方式來爭取民主,得來的民主是否可能生根?」。進而,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的反叛,如果沒有直指理性政制本身又是否有效?抑或,最終只會流於換湯不換藥地間接促進此一體制的演化?

就後面這一點而言,大腸花論壇離經叛道的進行方式可說是徹底挑戰理性政制的秩序與行為規範。上台發言者不論男女都是三句不離髒話,連大學女教授也是。但也就在「幹聲」不絕當中,向為禁忌並多少還綑綁著上一世代的台獨主張也跟著髒話得以解放。

三月十八日當晚,在衝入議場之前,我竟來來回回四度翻越立法院正門圍牆,箇中原因也與台獨主張有關。這反映出「台獨」二字即便是對於跟我一同翻越立法院圍牆的相對「進步」人士,並沒有因為台灣的民主化歷程而完全洗刷制約反應所殘留的污名,以致於當我們和蔡丁貴教授所領導的「公投盟」站在一起時,仍會覺得不自在。

但對於年輕世代而言,「台獨」這兩個字一方面不再有民族主義那麼沈重的內涵,另一方面卻也變得如此理所當然。更重要的是,就跟PTT上的鄉民一樣,大腸花論壇的發言者也在髒話滿天飛的狂歡起鬨當中,半認真半開玩笑地顛覆了既有的語言與秩序,也進一步打開了台獨主張的言論空間。

  • 之四:這場研討會的發起人與參與者

2004年我曾經與政治大學新聞學系馮建三老師等《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的朋友們,共同發起舉辦一場反對現行人文社會科學學術評鑑制度的研討會並於會後集結出書。這場研討會把現行人文社會科學學術評鑑制度定位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發展脈絡中,認為此一制度與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共享了對效率與績效的追求,同時也狹隘地把國際化等同於美國化,因而有礙台灣本土學術自主性的發展。

也差不多那個時候,我曾經與政治大學新聞系鍾蔚文老師受邀參與本校研究發展處所舉辦的一場閉門座談,討論的也是學術評鑑制度。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鍾老師,也許他已經不記得當時講了什麼話,但我卻記憶猶新。鍾老師那時批評現行學術評鑑制度背後的思考邏輯是讓強者越強、弱者越弱。而他提問,可不可能有一種評鑑制度是給予那些表現有待加強的科系與個人更多資源,以便他們可以得到提昇?顯然,這絕非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或自由貿易的思考模式。

十幾年後,我們的學術評鑑制度仍然強調「I級人」(即有能力出版SSCI或TSSCI等的學者)也依舊美國化。為了求生存,人人競相爭取在有聲望的學術研討會與I級學術期刊露臉或發表論文的機會。但此刻,我們卻有一個研討會不以寫作學術論文為基本條件,而是以解決問題為主要關切。為了籌辦此研討會,相關的籌備者、與談人與評論人,還在事前開了好幾次會議交換並討論各自的發言內容。而這些都無助於生產一篇可以登上I級期刊的學術論文,當然也無助於得到獎勵或升等。同理,來參與這場研討會的討論也不是要華山論劍展露深厚的學術底蘊,而是誠懇地交換各自在實踐當中所得到的經驗與省思。

我認為,這場研討會的籌辦呼應了近幾年來幾個社會科學裡面的學科,在中壯世代學者的發起下分別成立的芭樂人類學、巷子口社會學、柑仔店歷史學、菜市場政治學等「社會科學知識普及」的趨勢。在I級人制度越是逼迫學者在學術象牙塔裡閉門造車之時,也逼迫出一群學者認真省思自己所屬學科與所從事之學術工作的社會意義。

在這趨勢當中,或許傳播學相較於前述的幾個學科較無需擔心社會大眾不了解其學科知識的意義與重要性。於是,相對於其他學科的中壯世代學者在太陽花運動前後開始檢視自身學科知識的社會意義,這場研討會反而主要是由比較資深的鍾蔚文老師、臧國仁老師與林元輝老師所共同發起。

這證明了年齡不是問題,即便有些人會以為後學運時代的幾個斷裂與世代相關,但我認為真正的關鍵在於視野與氣度。所以,此刻在太陽花運動的一週年過後,我們聚在這裡探討傳播學應該如何回應這一場運動所反映的幾個斷裂與發展趨勢。

我曾經在滿清皇族愛新覺羅.毓鋆(毓老師)八十餘歲時,在其門下短暫學習中國的典籍思想。直到他一百零三歲過世之前,每逢有國家大事發生時我總想聽聽他老人家睿智的分析,一享歷史本身在毓老師身上所累積出來的視野與智慧。

毓老師對「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這句話的解釋,更令我終身難忘。不同於一般把「學則不固」一詞解釋為「學習就不牢靠」,毓老師注意到,「不重則不威」與「學則不固」這兩部分在句型上的相似性,也就是「⋯⋯,則⋯⋯」。因此主張,「學則不固」是「學,則不固」,也就是「學習,就不會固陋」的意思。整句話的意思是「君子若不自重,則沒有威嚴,若能持續不斷學習,就不會思想固陋」。

在此,我謹以「學則不固」這幾個字來向鍾蔚文、臧國仁、林元輝等幾位老師致意。因為他們的不固陋,我們才有這場形式、內容與主題,乃至於主題演講人選都令人耳目一新的研討會。

此外,相信大家也都同意,鍾蔚文老師的好學是極為罕見的。即便在他已經退休的現在,每回在校園裡遇到他總會因此多知道一些新書、好文章。而這場研討會正是鍾蔚文老師的發想,也是他觀看著時勢發展而能夠不固著於既定看法的具體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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