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謝:將論文獻給生命中三個重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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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rx Chen)

終於畢業了,這一篇謝詞原本在今年四月口試完返台前在舊金山機場寫的。我一直猶豫適不適合放在部落格上,因為其實這跟學術一點關係都沒有。直到我最近剛完成了論文最後的潤飾以及修正,當我再看一次(其實是數次)那本論文時(20170706_Hung-Ju Chen_On A Right to Resistant Disobedience in a Transitional Society),我越發現無法不將這份謝詞公開出來。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認為做學術研究的能力往往是自身建造的,他人之協助至多是一種助力,但是我卻認為或許能力是一回事,但是學術成果卻是有賴於他人作為自身學術成果的構成性條件。也因此,我決定在自己的學術性部落格中放置一篇謝詞。許多人需要感謝,但是我想先謝謝三位具有重要意義的女人:太太、岳母以及母親。

以下是2017年4月12日所寫的謝詞:

其實我想寫這一篇謝詞已經很久了,但是當口試完真是自我期許寫一個謝詞時,還是有點超現實。我也知道,人生沒有什麼巧合,個人的自我實現總是必須鑲嵌在其所處的政治與社會關係中來理解。因此,我還記得在2010年出國前,一位學姊的鼓勵,我們一起吃飯最後她給我一個紅包祝福我的求學之路、跟以前系上秘書的暢談,與老師跟學長們一同爬象山、好友送的滿滿音樂隨身碟避免在大雪中的伊利諾太過無聊等事情。謝謝大家,不論是精神上或是知性上的支持。

仔細想想,我沒有辦法像是碩士論文的結尾那般就是謝天,因為有三個重要的女人在背後支持的這一場求學之路(或是許多場求學)。我沒有辦法不將他們對我的重要性讓大家知道,因此即使要感謝的人很多,我仍希望在有限的時空中向她們致謝。

我的太太是第一位要感謝的人,當初她毅然決然地放棄工程師的路跟我一起到伊利諾,2010年7月我踏上美國的土地,而10月她才抵達。如同每個初到的人一樣,她需要一段時間以適應在空間上完全與既有社會關係脫離的生活,唯一可以隨時面對面的人就是我。那時法學院的課業很重,除了修課我還旁聽,一個星期約有三百多頁的閱讀資料。但我不解為何她為何要如此依賴我?自己搭個公車到法學院很難嗎?自己出去逛逛也可以啊?為何要我將自己的求知時間分給她,用來去摘藍莓、去市集、去戶外走走?當然,我們最後起了爭執,她說為何我不會站在她的角度想?我才開始反省自己太過自以為是,在當時她的實際社會網路僅能完全與我重疊,我有我的LL.M.同學、要好的JD朋友,但對她而言她必須重新建立起這些關係,始能找到自己在這個社群中的定位。而我僅是告訴她,你要自己出去走走、自己認識一些人。當時的我根本忘記了主動想要進入社會網絡以及某種程度被動地依賴於他人社會網絡的差異。這對我太太而言,非常殘忍!然而,她依舊緩緩地告訴我她心中的想法,協助我成長!因此,我才理解到,雖然學位證書上是寫著我的名字,但這是我們一起進行的求學之旅,在生活上沒有以我為先的次序,念書與學位僅是生活一部份,但這並沒有構成了自己在理解他人上的優勢地位!當然還有很多事要感謝我太太,但是若沒有她2010年的決定相挺,很肯定我不會有2017年的博士畢業證書。

 

第二個要感謝的人是岳母。我認識我太太是從國小時候,但她認識我是我們國中同班的時候。我認識岳母的也算是早,從高中開始,當他們注意我這一號人物心懷不軌地接近寶貝女兒時,為了避免他們的寶貝女兒學業走下坡,他們也僅能以半開放態度接受我。然而,我一直到很晚才意識到,我岳母並未因為課業的擔憂而在我與她之間築起一道牆,相反地她會邀請我到她們家坐坐,然後與她的婆婆一起觀察我,但並不是一種排他性的觀察,而是如同長輩的關心,關心我同時也關心她的女兒。岳父岳母生活雖然穩定,但並無沒有太多充裕的金錢。然而,他們也在2010年出國前,帶著我們到提款機領了一些現金給我們,避免抵美之後的生活困頓。那他們給我們的現金很輕,但是拿在手上很重。我知道,貨幣在馬克思的理論中佔有重要性,但我不記得他是否有解釋到,有些時候,為什麼少少的貨幣拿在手上會這麼沈重?

在2015年時,我們舉家又到了美國。那時候我的規劃是我可以完成論文,順利在2016年拿到學位,而我與太太都覺得全家到美國是最好的規劃:一方面我不需要再過一段適應期,在一早起來時就想著跟家人視訊,視訊完開始懷疑一下自己在美國的意義是什麼等過程。另一方面,我的飲食水平的確讓人很擔心,所以舉家到美國是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2015年,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小朋友,第三個將在2015年12月出生。因此,所謂的「舉家」真是「舉家」,我還記得第一天抵達甘迺迪機場時,必須在過境旅館住一晚再搭到DCA機場。我太太頂著肚子,牽著老大的手,而我抱著老二走在路上的景象。

預期2015年底老三的出生,在出國前岳母就答應我們12月時會到美國協助我們,幫太太坐月子照顧小孩。我知道這個決定對她有多重大,因為她之前完全沒有坐飛機的經驗,長程航班更是對於將近七十歲的人一個大負擔。之後,我岳母跟我們在美國生活了三個月,完全利用了觀光簽證的90天,協助照顧小孩,料理三餐。夜晚時,當我女兒大哭時,她中斷睡眠把她抱在懷中,避免小孩子吵到我與郁茹的睡眠,影響到我隔日跟教授的談話跟寫作。在2015年的12月到16年的2月間,我必須要說,我也完成了論文最重要的一章:建構出抵抗性不服從的模型,自己的口試老師也發現到這一章的重要意義。沒有我岳母的協助,我根本做不到這件事。如果沒有她的付出,我無法有段時間可以放心地在學校工作!

第三個要感謝的人是我的母親。我母親與我岳母有很多共通點,她在我們2011年老大出生時,也長里迢迢地飛到伊利諾。從桃園機場開始到洛杉磯的LAX機場轉機,最後在芝加哥的O’Hare機場,然後坐兩個小時的車從芝加哥到香檳。我自己坐過,因此知道LAX轉機並非易事,特別是她不懂英文也還帶著我大哥的小女兒。在當時,我們真的需要人手幫忙!一來大兒子出生比預計早兩個星期,再者在中西部可以找到餐廳幫你煮月子餐就該偷笑了,更遑論月婆。我跟我太太兩個人當四個人用,甫生產出院後,她就必須下床,然後帶著兒子跟我一起到醫院去回診。我母親的協助在當時給予了初作爸媽的我們很大的幫助!然而她不能久待,因為家裡仍有許多事務需要她打理,所以約三個星期後,她就帶著我的姪女返回台灣。但是如果沒有她,當時我根本無法一方面在伊利諾處理新生兒出生後的諸多庶務以及準備舉家搬遷到D.C.的各種事項。

一直以來,很多人都說我跟我父親很像,我自己原本也這麼認為。但我後來才發現我與母親的相似程度可能大於我與父親。我跟我母親的個性截然不同,小兒子的我鮮少擔心家裡各種狀況,我只負責玩、負責想、負責唸書考試。我的外祖父在母親小時,便已過世。身為長女的她要擔負起家計以及照顧兩個妹妹與一個弟弟的責任。即便不須身歷其境,我也可以想像當時的壓力。

我母親做事急,她希望趕快完成,下一件事情才不會拖到進度。我從小就是一副無所謂,認為事情想清楚比做完更重要。身為長女的她,對於家計使用有一定規劃,而我即便在金錢無虞的狀況下多數的錢不是拿來買書就是CD,再不然就是琴。但我母親有個令我不解的特點:她省自己用的,不省小孩用的,也不省別人需要用的。所以,她常常佈施,捐錢給需要的人等等。一直以來的諸多差異,讓我跟我母親持續有衝突。如同青少年時期一樣,我也曾經好過一段時間沒有跟我母親說過話,甚至有段時間沒有用正眼看過她,直到我父親緩緩說一句:「你什麼時候要跟你媽媽說話?應該夠了吧!」我才嘗試跟她說。而我跟我母親衝突的起因僅是為不足道的事情。我的不懂事持續很久,直到上大學之後才有所改變。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她像是一條線要綁住我,我明明可以觸及到天空,但她卻要把我束縛在地面。

而當我發現我與他的相似之處大於我與父親時,已經是相當晚的時候了。2012年,我們家幼兒園重新回到父母手上經營,我重新檢視幼兒園的硬體與軟體狀況,才深深體會到父母當時的用心。當時,我在幼兒園工地中整整三個多月的時間,仔細看著被破壞的幼兒園,回想我父母親在1980年左右是如何規劃的,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辦法設計出如同我父母當時如此周到的規劃,預留的教室走道、大樹的環境、寬廣的廚房、可供小朋友睡覺的墊高木質地板。我的父母三十多歲時開始規劃這些東西,而三十年後我透過重新整修的機會理解到了他們對我的影響。

我的母親個性堅毅。在我父母那個年紀,要唸大學難如登天。我的父親曾數次因為交不出錢,而被國小老師趕回家,幸賴我祖父母的節省才得以完成國小學校。在他與母親從事幼兒教育後,母親為了取得教保員資格,五個小孩出生後,她晚上都搭車從沙鹿到台中市區唸夜校,我不記得晚餐是怎麼吃的,僅記得父親每晚上九點多帶著我站在中山路與中棲路交叉口等著母親,有時下雨我被迫在家,需要透過吵鬧父親才肯帶我出去等我母親。為了經營托兒所,取得教保員資格後,我母親又必須進修以取得園長資格。其實沒有別的,在當時僅是為了替一家七口爭一口飯吃。

當時間拉到2013年時,因為幼托合一,母親希望自己的資格不會因為政府要求的學歷而有所影響,因此他自己又報名了幼兒保育系的學士班,她白天管托兒所,晚上趕回家煮晚餐、之後趕著六點半的課,開四十分鐘的路程去上課,晚上十點多再回到家!一個星期有三天!說實在話,我希望可以在2016年畢業的原因之一是,我希望可以跟母親一起穿畢業袍!雖然事與願違,但是,2016年舉家回台灣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參加她的大學畢業典禮。她已經65歲了,雖然唸書給她快樂,但是她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去念的,她是因為避免幼兒園在經營上遇到政府刁難而去的!我覺得我的堅毅個性一定是遺傳到她。她總是說:關關難過,關關過。這句話深深印在我腦中!

我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喜歡帶我們騎腳踏車,國小的我自己一輛。有天當我們三個人在過馬路時,那是一個雙向共八線道的馬路上(中棲路與光華路交叉口),由有坡度因此從某個方向來的車子見不到正在過馬路的人。當時我們在中央分隔島,父親先行,我中間,母親最後。我自負地以為我可以快速通過,結果半路一輛車衝出來,接下來聽見母親叫我的名字,當我回頭看她時,她本能地衝出來要把我推走。車子沒有撞到我,在我跟母親的叫喊中疾駛而過。我也嚇住了,不是因為車子而是因為那一幕回頭看她衝出來時,她沒有半點猶豫。我還記得我媽媽的臉孔!很驚慌,但也很堅定。我想,如果我可以堅持什麼事情或是原則,一定是我母親遺傳給我的!

從我母親身上我也見到了自己的脾氣。在2014年需要向教育單位提報以母親為園長時,行政人員看著我母親的學歷,搖搖頭說,這樣不行,現在都是大學畢業,她只有高職學歷有園長資格也沒有太多用途等等的。我可以察覺到行政人員是不經意地說這些話,她也不知道園長與我的關係。我很生氣,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最後僅跟他說:「你在講的這個人是我母親,她或許在你看來學歷不高,但你應該看看他的年紀與當時環境。她的五個小孩中有三位博士、一位醫生以及一位碩士。其中一個在念法律博士的站在你面前!」那位行政人員愣住了,但也無解釋,僅說了一句會繼續審查。我理解到那位行政人員是無心的,她僅是隨意的提醒。而我是抑不住怒氣的要用博士、醫師名稱等來讓她難堪。說實在話,這無必要。但我卻才想起,母親常常跟我說的:「在外面不要太衝動,要與人為善」等提醒。她其實很小就看穿了我的個性與脾氣,雖然我常常反駁,但卻都直指我個性上的問題。

在論文寫作與研究過程中,我時常遇到很多問題,很多質疑!但如果我有一絲絲的堅毅態度得以跨越一定障礙與堅持一定的原則,那麼這種人格的養成跟我媽媽一定拖不了關係。知識的學習是一回事,但得以堅持某種程度的知識吸收是另外一回事。謝謝我的母親,膽小的我也沒有太多勇氣得以當面跟她說,也能怯懦地僅能透過文字表達我的情感。

我不知道該如何為這個謝詞劃下據點,文字彷彿是自我生產般不斷出來,然而一旦定型後,回頭看他們卻又覺得不足以表達初心內感激的萬分之一。感謝生命中這三個女人:我的太太、岳母與母親。沒有她們,我無法完成一本尚可的論文,以及我可能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也感謝她們願意接納我的任性,讓我得以騁馳在知識的領域,無庸為生活憂慮!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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